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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十万/日更成功我就改名字

-事关奈川嗄雎-

是很早以前的写文,今天突然起了念头翻出来,做了简单的修改(大体不变)←主要是为后面接着写,文风对比不要那么大/q\。基本上是不定期可能会更的东西。





-事关奈川嗄雎-



-宝木与丸山


「内。我说我杀了人你信么?」

「……」


 

[01]


 


我是丸山白七。

据我所知我和她相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死去了。


她说她之前住在那一具以脂肪骨骼堆砌而成的身体里时,看到最多的是我们眼里的无力。对未来,对自我,对学业,对亲情,对友情,对工作,对生命的无力,就像女演员故意化着浓重的红妆一样,明明就已经是丑陋的面容却还要加以修饰却导致面容更加丑陋。

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是秋天的暮色最浓的时候,她扯了扯嘴角在一片比血液淡去很多的暮色中笑起来,透明的肤质却显现出婴儿的稚嫩。


我不明白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还要残留在这个她憎恨又不屑的世界里。

但是我知道,她能够看出我在想些什么,这是她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压迫感和恐惧感。这些远远超过了她不是和我一样寄居在肉体中这一惨白事实给我带来的恐惧感。

不过相反,她或许更加恐惧于我的真实感——比如,我真实地存活在这个肉体行走的世界里,能够真实地品味到她所喜欢的冰欺凌巧克力味道。但,她更恐惧于我所具有的真实感能够更加沉重地唤醒她,残留在那具已经焚烧殆尽的肉体里的记忆。


 

——喂,川奈嗄雎,你不担心我随便写个东西你会被全世界关注么?

「呵,白七你难道忘了我死的时候就已经是举世瞩目了么?那种从全身每个缝隙流窜进心灵里的风是带着死亡的欲望,燃烧着整个身体那种自身焚灭的感觉是汝等无法体会的,不是么?不过,到时候被关注的该是汝吧,呵呵。」


我如此问她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作为一个已经没有寄居体的鬼魄她早就已经不再拥有人曾有的恐惧、惊慌这些情感。或许这也是死亡所带来的好处吧。


「汝无法理解生存和死亡都不是可怕的极点,真正恐怖的是一直活在记忆里无法走出的寂寞感。」

——川奈…你又想起了什么…

「青蛙。」

她扯了扯嘴角,轮廓愈加透明渐渐淡去模糊不清。她总是这样,莫名的牵扯起一个话题再莫名的结束它,却总会给我打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这样的川奈嗄雎。


 

那个时候正是初夏的自习课,她侧身往前倾伸手去扯百合子的头发,笑的声音只有我听得见声音源头的冰冷刺骨一如寒冬。前面的百合子伸手拽了拽头发,回头恼怒地瞪了我一眼。那种我早已看惯的眼神里,是恼怒是讽刺是笑意。

我扯了扯嘴角,一瞥眼却发现她抽屉里藏着厚厚一本的小说。摊开的那一面还有着巨大的插图,上面面容姣好的女子笑靥如花。


——宝木百合子,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栗花老师的声音把我的视线从那本摊开着的小说上收回来,眯起眼睛看百合子慌乱地将书本推进抽屉引起一连串好笑的声响。一定要形容的话,那么就像活猪被人推进烤炉里的声音,很有意思。

几声爆破之后只见栗花老师的脸色阴暗下来,她随意地扯了扯嘴角。

然后爆发。

——你还以为你又几年熬么?再过几个月你就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回去见鬼去吧。

——老师……不要…!

百合子看着书被老师从抽屉里抽出来,然后被重重地砸到桌角上,周遭同学唏嘘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一群疯掉了的青蛙。我一瞥眼看见川奈眯了眯眼睛,轻声笑着那群喧嚣愚蠢的人像一群饿坏了的乌鸦抓着一丝丝食物就丑态百出。而我更是好奇今天风度尽失的栗花老师到底发生了什么呢,真是耐人寻味啊。


——去教室外面罚站。


这就是这件事情的末尾了,只不过是去外面罚站而已。我将头埋进双臂间,身体剧烈抖动起来,衬衫随着我双肩的抖动而不停地上下扯动,川奈轻声笑起来。我想她知道我是在笑。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百合子的那本书被丢弃在我的脚边,风吹起那张薄薄的封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想知道她的故事么?…我知道你想知道的,白七。」


我别过头看向窗外,伸出手将那本书捡起来。一抬头,对上川奈戏谑的目光,抿了抿嘴。这种被人猜透的感觉真不好。甩了甩头,我继而笑起来。将那本书放在抽屉里,继而用指尖将边角因为剧烈撞击而造成的褶皱用力抚平。

栗花老师说到末尾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站在教室外面的百合子。眯起眼,只觉她站在温暖的夏风里却像是站在带着雪的深冬,似乎在瑟瑟发抖。那个样子似乎我小的时候也有过,不过也只是「曾经」的事情了。


——喂,你的……

我把书递给她的时候,她坐在墙角抿着下唇眼睛微眯。伸手接过那本微皱的书,抱在怀里不再言语。她抬起头,我可以看见她眼睛里快要溢出来的眼泪混杂着许多情感,它们在微光里似乎有了生命会泛起波澜会水平如镜。


有那么一瞬间的诧异,她的眼神让我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还有…那个被我杀死的男人。


百合子站在门口扯了扯嘴角,挥挥手示意我回去。我耸了耸肩,准备转身离开。一抬头,一团暗色的尖锐物从五楼的窗口丢下来,那个方向应该是……百合子!皱了皱眉头,一把拉过百合子。继而,闪到一边,眯起眼看了看那个窗口。

窗子里那个黑色的影子剧烈地抖动在背后一片明亮的蓝天下,低沉的笑声渐渐由嘶哑转变为尖利。似乎是一只快要死去的鸟扑闪着翅膀倒在雪地里,所发出的悲歌。

而我看到他的时候,他站在窗边不过是一个衣衫不整的落魄人。

他是百合子的父亲,宝木一鹄。


从百合子零零散散的诉说中,我大致可以讲出这个男人曾经辉煌、曾经不堪的过往。宝木一鹄在二十出头时成为名噪一时的画家,以画得一手好油画而得名。我想彼时的他定是骄傲,不羁,犹似一只引吭的公鸡。百合子说的时候双手握着水杯微微战栗,皱着眉头却轻轻地笑起来。笑声干涩而低沉。

——后来,父亲的画一夜之间一文不值。正是他饱受失意之苦的时候,遇见了我母亲。母亲是一个温顺的女子,她很爱他即使彼时的他什么都没有。她抛弃了所有嫁给了我父亲。可是,婚后父亲却再也创作不出什么好的画作,还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病。


我扫视了一下四周,除了目前这个宝木一鹄所住的房间凌乱不堪,其他三个房间也不像是常常有人打扫的样子。灰尘斑斑驳驳地叠在桌子上、椅子上、鞋柜里,厨房洗碗的池子里都是交错叠起的脏盘子,甚至就连百合子身上的衣服也不像是经常清洗的样子。


扯了扯嘴角,我什么也没说。

——丸山同学…今天真的很抱歉。

——没什么,那…那我先回去了。明天再见。


我走出那栋小小的房子的时候,已经近黄昏了。

记忆中那种看似温暖的色泽洒下来,仿佛是施恩的天使他的光辉或浓或淡地笼着整座城市。喧嚣的世间,挨挨挤挤的房子之间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叱骂、妇人的怨念、男子的叹息充斥在整个天地之间,是一个出生的婴儿它只是稍微地舒展了手脚世间便崩塌了一片。


 

「看来…你遇到了很好的故事。」

就像第一次遇见一样,川奈的声音带着干净的触感撞击到我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令人顺着那冰冷的语调望见心底最可怖的画卷。

我扯了扯嘴角,看着她那在橙黄色日暮中透明的轮廓。——等到,那种温暖的色泽幻化成一只巨大的妖兽张开暖色的口腔,将这个世界尽数吞进的时候。那么才是真正的…死亡,不留任何残骸碎片,最完整的。

 


[02]


「内。丸山…我说我杀了人你信么?」

「……所以呢?」


将父亲的骨灰盒从地上捡起来,放到桌面上,抚去上面灰尘。看着手掌上或浓或淡的深灰色,扯了扯嘴角。看着桌子上色泽灰暗的菜,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忽然记起了第一次见到川奈时的对话,真像是两只干瘪着肚子的蝙蝠互相撕咬互相吸取对方的血液。

从房子里某一个房间传来的笑声,尖细的该是母亲、浑厚的该是父亲、稚嫩的该是我,可是却全然不是。不过…是姑父一家三口的饭后闲谈所产生的,长短不一粗细不一却意外和谐起来。

「又是这样么?…吃完了饭然后残羹留给你,再让你洗碗?」

一扭头,看见川奈撇着嘴坐在桌子上,两只脚来回晃荡。像是记起了什么,继而低下头贴着我的耳朵,说道:「记得那天晚上,也是如此的开始吧。」

她说的不错。是的,是如此开始的。


那些纷乱的笑声重叠在一起,响彻在房子里,是鬼魅被唤醒时的警钟,它是一张巨大的网,张开来将整个房子笼罩起来。而其中的猎物却全然不知,等到明了的时候却是连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都不能便死在自己的愚蠢之下。

捏紧手中的骨灰盒,继而故意失手将它丢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嘶鸣,扯了扯嘴角。

父亲,你便是这样的鬼魅,既可笑又可悲。


平静如常。

算来该是我出世后的第五年,也是父母结婚七年时家中的境况开始转变。母亲因病辞职,每天吃大大小小的药片,在那个时候数那些没有药片的空瓶子是五岁时最有趣的事情。父亲一人承担家中经济来源,虽有些吃力却也还过得去。

只是,似乎一切都不如当时的我想的那般简单。

母亲的病是时好时坏的。最为严重的一次,母亲像发了疯的母狮双目失神口中不停喃喃我的名字,却一口一口咬在自己身上,鲜血淋漓的双臂上衣服也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躲在角落里的我,只是恐惧地抬头看母亲的侧脸,恍惚地哽咽起来却不曾掉下泪水。父亲将她抱在怀里,抑制她的行动,却被她一口咬住肩部。


现在看来,那倒像是提早的回报。

我记得那个时候父亲因为疼痛与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以及那只死死扼住母亲咽喉的手。像一个笑话,他明明是要杀了母亲却扣着救她的名头。


距离那一天不过半个月,一切就都变了样子。仿佛是死神转了转轮盘,三个人的位置尽数改变。母亲不再是孩童眼中惧而远之的病人,父亲亦不再是长者眼中年轻有为的男子,而我也不再是拥有美满幸福家庭的孩子。


十岁的生日庆祝之后,因为疲惫我提早卧床休息。不过,或许是因为是父亲在蛋糕里加的安眠药的缘故也说不定。那时候的天空在边际的地方,发白了一片,却分明已经是晚上八点的时间了。

像是鬼魅般萦绕不去的流水声唤醒了我,揉了揉眼睛摸寻到卫生间。手触到门边一片粘稠的血液,那些流淌在人体内的血液第一次以这样的面目惊醒我体内对血液的憎恶。恍惚之间,浴室里那面印着碎花的帘子犹似被人撩起般扬起来,在昏暗的光下却是一片模糊不清的血液在帘子上印出斑驳不清的轮廓。

——爸爸桑?…妈妈酱?

我抑制住心里的恐惧感,伸手想要去揭了帘子看个究竟。抿了抿下唇,帘子却在手快要抓住它的时候倏地被人掀到一边去,挂钩撞到墙上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嘶鸣。在光下昏暗的背影缓缓站起来,从他身上缓缓流下的血液在灯光下恍如披着黑色风衣的鬼魅悄然蔓延到地面,牵扯出很长的轨迹。

就像所有恐怖片里一样,他转过来时头发上沾满了暗色的血液也因此头发黏在一起,颇像用了太多发胶的西方男子可在那张东方面孔上却显得不伦不类。那张笑容明媚的脸孔在逆光之中看不清表情,只是一片模糊不清的黑色以及有微弱反光的液体在脸上横行。哭泣,大叫,昏厥。

似乎是当时我该做的,最正常的举止。但是……

——爸爸你…杀了妈妈么?

我甚至以为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的游戏,妈妈等下就会从红艳艳的血水里抬起头来,一如她正常时候般温柔地说:“啊拉,被吓到了么?我的孩子?”只是我也隐隐知道,这不是游戏。当时的父亲看着那张相似于他的面孔,只是扯了扯嘴角,血液从嘴角流下来然后砸在衣服上融进一片混沌。然后他伸手扯起我的衣领,右手举起的利刃。一切似乎都顺利成章。

——是啊,死其实一点也不可怕哟,你看妈妈多幸福呢……

——白七君也去…陪妈妈吧!


「对的,汝就是那个时候看见咱的吧。眼力真好呢…」

——呃对,就是那个时候,你像个傻子一样站在我母亲的尸体上。


当时,他的手捏着那把沾着我母亲血液的利刃,向我——他的儿子砍过来。他们以为我都不知道,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父亲在公司里备受排挤回到家,便时常对母亲拳打脚踢,他们以为我不知道真正有病的是父亲而不是母亲,母亲的病是被父亲打出来的。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早就想要将母亲这个巨大的包袱扔掉。

那个时候,在他眼里毫无反抗能力的我,抬头看他狰狞的笑容。他手中的刀子快要击中我肩上的时候,我闪过他撞向他的腹部。那些粘稠的鲜血从他的衣服上沾到我的发丝上,他像是被人捏住身体的玩具鸭子发出奇怪的笑声。

我喊着:“不要!”


有种利器扎进肉体的声音夹杂在他诡异的声音里。

他撞到了背后的洗衣机,而我也因为力的互相作用摔到墙边。


等到那些带着警帽的人把我唤醒的时候,姑母从交头接耳的人群里跑过来抱住我沾满血液肮脏不堪的头颅大声的哭起来。那种哭腔是从身体里逼出来的,带着太多的怨恨和不满,隐约中我听见她混杂在哭声中低笑的声音。她口中反复念叨“没有事了”“一切都过去了”这样的话,就好像反复在念叨“这房子就快要是我的了”“我马上就是有钱人了”这样的话,可笑之至。

就像互相欺骗的夫妻,我没有揭穿她的想法,正如丈夫没有揭穿妻子虚情假意的行为动机。

但是,我忘了,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不再是丸山力鱼的儿子而是丸山家的遗孤。这样的转变真是无可奈何却又颇为有趣的。


所有人都告诉我,父亲是死在自己手上。因为他亲手把用来杀母亲的凶器之一的剪刀放到洗衣机上,而我撞他只是正常的求生举措。可是,所有人都不知道那把剪刀…其实是我放到那个位置的,因为它原本就是在那个位置。

或许,该这么说。

母亲是个喜好干净甚至有些洁癖的女子,她面对我衣物上经常蘸上的颜料凝固胶非常厌恶,所以放了一把剪刀在卫生间的洗衣机上。而我进去的时候,正是看到那把剪刀,手握处沾满了血渍。为了不弄脏自己而捏着尖锐的一头,放在洗衣机上。或许也是年纪小的缘故,无法将剪刀推进去。或许也是母亲死后的亡灵作祟,在那把剪刀的后面是一盆衣物,这才会使撞到洗衣机的父亲被剪刀刺中。

这么讲起来,杀人凶手还有母亲呢。

或许还要感谢那些凝固在手上的固体胶,这样才没有任何指纹留在那把剪刀上。


「那天该是汝十岁生日吧」

思绪被川奈一句话扯回,她看着我,托起一盘剩菜指着我,笑起来。彼时已经是黄昏之后,一些残光微弱地闪耀在云层之上,也因为光线的暗淡愈加看不清她的轮廓。抬头瞪她一眼,笑嗔到:

——别叫人看到才好,不然还让人以为我不仅是死了双亲还有超能力。…是又怎样,我无所谓。生日那种东西,只是人类为了庆祝自己打发掉多少年华而出现的仪式。

「也是…」

故意将头伸得外面些,望见那一笼或浓或淡的云层看似承重却轻柔得多。那天他为我吹蜡烛的时候,也是这般的天空吧。在烛光里微笑的那个男人才是我的父亲,不过他早就已经死在那一片暖人的烛火中,温暖不再。

总有那么一些恍惚的时刻,我一闭上眼就可以看见他半坐在洗衣机边咧开嘴笑的模样。身上还是那件因为血液早已模糊颜色的风衣,头颅依旧是那一颗令人作呕的。同样的也会看到母亲的手臂挂在浴盆边上,上面大大小小的伤痕在父亲眼里一定是别样的好看。

有时候人体就是最美好的作品。

他是这么说的。


对了,他在我三岁之前还是兼职插画家。


 


[03]


 

「你真的要去那个丫头那里么?……」

川奈戏谑地看着我,捏着纸条寻找那栋只去过一次的房子。我随口应了一下,继而不再理她的碎碎念,径直穿过离自己最近的石椽公园的甬道。她一把夺过我手中的纸条,扯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就是“这个蠢蛋那个地方你不只去过一次居然会不知道走”“那个地方你明明是有和你父亲去过好几次写生的地方”这样的话。实话说来,小时候的事情除了十岁那年的事情其他时候的事情似乎都不记得了,看来遗忘的恰到好处呢。

「遗忘有什么好的…你不是一直想要忘记掉十岁那年的事情,适得其反呢。还有…别以为你不说出口我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川奈一下子窜到我眼前,她悬空的身体使得本来比我低的她可以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喧哗,不过除了我没有谁会听见也就不必在意。

——有什么好说的。…再者你不觉得,我对着空气说话很奇怪么?

——看不见你的人眼里,你不就是空气么?


对于川奈的每日碎念已经司空见惯了的我捏着从山田同学那里拿来的纸条,站在石椽公园的中心皱着眉头四处张望,撇撇嘴便是如此回应川奈的话。或许自己是感谢至少还有这么一个川奈能够回应自己不曾说出口的话,或者说是有这么一个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人也是一种幸福吧。

果然她还是看到了我在想什么,是的,距离上一次见到宝木已经三个月了。由于她很久没有来学校,学校里关于她的八卦消息却像以一声凄惨的哭嚎降生的婴孩儿在校园里迅速生长起来。失踪,被杀,抛尸郊外,尸首不全这样的消息都带着各自的情感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一个人的耳朵里飞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

从另一方面而言,就算百合子没有死,也被他们用言语束缚之刀杀死在脑海中。这是一种存在的殒灭,比死亡更恐怖一些。而今次去看她,只是去看个究竟而已。如果要说担心的话,也说不上不过是一点而已。

实在要说的话,那么只有好奇心作祟这一点理由说得过去。


——请问有人么?

等到我找到那栋旧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从镂空的楼道边墙中洒进来的暮光将我的身体尽数染成斑驳的橙黄色。川奈站在我背后双手叉腰,指了指门把上的重叠交错的刀痕。思忖了一会儿,如果说门把已经被毁坏的不成样子,那么只要加以重力就可以破门而入。

等到我撞开那扇门的时候,才发现那门的后面有硬物阻挡在哪里。伸手在鼻前挥了挥散去那些因为门震动而飞舞起来的尘埃,待探头进去后才发觉有些腐化了的味道。那些味道犹如一把埋在土中多年的匕首,见天之时所带着的生命逝去的味道。

侧身从门隙进屋,前脚刚进屋就看见了百合子。

不过,很可惜她没有被抛尸郊外没有失踪没有尸首不全,但是她还是死了,而且还很有可能是被她父亲杀死的。


「汝又害死了一个人。」

没有理会川奈的笑嗔,只是按下了110的报警电话号码。听见话筒里公关女子对谁都一般熟稔的声音,我扯了扯嘴角思忖着接下来如何措辞。男子冷漠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窗外的火烧云在尘埃堆叠的窗子中显得憔悴不堪。

挂了电话,径直向她父亲的房间走去。门是开的,一切和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么就是那一个掉在地上屏幕已经碎掉的手机。对于一个手机而言,没有了屏幕就等于一个除了还活着其他所有功能尽失的废人。我笑了笑将书包里的白手套拿出来,套上手套之后将手机用手帕包起来,放到包里然后站到门口等待那些所谓救星的警察到来。

看到警察的时候,我皱了皱眉头装出一副很着急的样子。那个将长发挽起束成发髻的女警官,陪我在楼梯一边坐下。阳光从背后溢出来,原本白色的本子被染上斑驳橙黄。


——你为什么会发现尸体?

——我和她是同学,因为她很久没来上课,所以受她朋友所托来看一看。

——你来的时候门锁着的还是开的?

——虚掩的。


等到我走出那栋旧房子的时候,警车在楼下已经停留了许久,而天边的火烧云已经淡了许多渐变成一片模糊不清的血红色。正如川奈瞪大的双眼上一块凝固住的血渍,犹似春季里开放的樱花瓣轮廓,却大得多也红得多。

最后,看到那一位女警官的时候是在学校。

彼时学校里距离得知百合子已死他父亲溺死在水中这一消息的时间,已经有十多天之久。她来的那一天,阳光似乎不如之前的刺眼,仿佛被云朵层层过滤筛去了它的锐气。送作业本去办公室的时候,碰巧听见她和栗花老师的谈话。待她走出门口的时候,我扯了扯嘴角故作一副刚刚到的样子,挤出再见二字,便扭头走进办公室。


教室的窗子每天总有学生清理,不论是百合子死之前还是死后,一切都没有改变过。阳光洒在各个老师的座位上映出或明或暗的阴影,而栗花老师的位置被刻意地拉上了窗帘从而显得更阴暗些。


——老师,作业。

——谢谢你了,丸山同学。

她的脸色是近几天来最惨白的,自从百合子的死讯传来她身体就日渐不堪。她看到我的时候,勉强扯了扯嘴角,眯起双眼,尽力维持自己的风度。如果说警官来学校向校方传达死讯是正常的,那么不去校长室而找只交了一年的英语老师就是不正常的。

但是,如果说栗花老师是她的母亲那么就说得通了。

那么整个故事就完整了。


我从手机维修店回家的时候,不顾身边川奈戏谑的调侃,兀自翻开手机信箱。如果你能够看见我的双眼在黑白转换的灯光中渐渐睁大了瞳孔的样子,那么你一定会和川奈一样对我冷嘲热讽一番。

「人都死了,你还看这个干什么?」

对于她明知故问的话,我向来是不说什么的。在看完最后一则信件的时候,我舒了口气,笑起来继而随手将那手机丢到一边的垃圾桶。听见它落入桶中的声音,我恍惚看见父亲撩起帘子狰狞的笑容。

当时百合子真的如我所想只讲了一半的故事给我听。

她母亲确实是抛弃了所有嫁给了她父亲,但是,也在生下她之后离开了他们。在事业和感情的双重打击下,她的父亲成为了他人眼中的疯子。人的语言是非常致命的利刃,它们给她父亲的行为加以不可信、疯狂的名号,使得她父亲将所有的怨恨加在了百合子和她的母亲身上。

「他说,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死了都不足惜的罪人,你干吗不去死!」

这是百合子手机里的记录,彼时的百合子第一次恋爱,尝尽了甜和苦。恋情暴露,男方父母找上门来对着她父亲痛骂,而人走后原本人前装疯卖傻的父亲一下子变成嗜血的鬼兽。他在疯狂地用椅子砸她身体的时候,口中是反复着“你们害了我”“你们害了我!”这样的话。这是唯一一个她详细记录的片段,而后来的百合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于她父亲的喜怒无常选择了逆来顺受。


直到她母亲的出现,也就是栗花老师的出现。

「她有什么资本向我提出要求,将我丢给那个疯子那么多年居然会想要来带我走,妄想!」

依照这句话,不难推断出栗花老师有找他们谈过并且要带走百合子这件事。按照下面的时间,正是在我初次到访的那天晚上。或许正是这件事情促使她父亲最终失去理智,用钝器将自己亲身女儿打死还逃之夭夭。


母亲在抛弃了女儿之后,再次回来找女儿,却与前夫发生口角导致女儿被已经疯掉的前夫杀死。

讲起来似乎是个很可笑的故事。


 

「你有什么资格怜悯她呢?」

抬头看见川奈那一张皱着眉头的脸孔,一恍惚,我似乎又看见百合子那张眼角破裂,满脸是血的脸颊。那张曾经笑起来很灿烂的脸颊,以那样狰狞恐怖的模样向我诉说她的所有。是的,没有资格。

如果没有那天我走之前对她说的那句:有时候人活着比死更痛苦。

那么她应该还会反抗父亲,或许她还能活下去。

但是到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没有谁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活不下去,人就是这么无脸无皮的生物。他们堂而皇之地享受着,抱怨着,然后自相残杀。


太阳落下去了。

我看见许多男子走在街角,以形形色色的妆容对他人微笑的女子面对着不同的人,他们都活着。或者说,他们都将会死去。

以各种不同的表情,被不同的人杀死,他们终将死去。或许,川奈的话是真的。不论是死亡,伤害,还是幸福都终将过去,包括那些伤害自己的人也终将逝去。唯独恐怖的是无法走出寂寞,那才是真的灵魂的死亡。


「汝无法理解生存和死亡都不是可怕的极点,真正恐怖的是一直活在记忆里无法走出的寂寞感。」

但是,似乎我应该把注意力从怜悯转移到我的惊讶上。

在我看到奈川慢慢走向的那个人的时候,我应该像所有的正常人一样大声尖叫。可是我没有。天终于暗下来了,一把一把的黑色从一个人的手中洒下来,然后将整个天空抹黑。星星也亮起来了,我无力地抬头看那些零星的光芒,那种希冀是一簇火焰从我心里忽然燃烧起来。

如果,这只是个梦多好。奈川嗄雎、宝木百合子都只是一个梦多好。

那么…我就有醒过来的机会。


我将手机塞进裤袋里,对着那已经站在奈川身边的人摆了摆手。她已经从那具禁锢她短暂一生的身体中出来了,站在我面前,通体透明在黑暗中却轮廓分明。奈川站在她旁边,睁着透明的双眼满脸戏谑地看着我。

我说:“百合子,好久不见。”


 

-四钰棺

[00]


奈川嗄雎,阴号八月初五。


[01]


院子里的樱花树至少有了半百的年纪,它的花开了满满一树,粉或浅粉的花色由枝桠上蔓延到每个枝端末节。而它满心满肺的春意则随着这些花,炸开了般,向着四面八方如流水般溢开。

奈川嗄雎抬头望了望那棵树,继而看着渐渐泛黄的天边皱起了眉头。


她竭力让自己已经没有骨架的身体撑起一件正式的白色日式和服,和服渐渐掩盖她透明的身体。略感不适。双手从袖口伸出来,尝试着摆动手臂。像六七岁的孩童般,在镜子前兴奋地转了几个圈。在昏黄而温暖的日光中,她的背后从腰际瞬时似生出一朵莲般,它顺着背部向上伸展,蔓延到肩、臂生出大小不一的莲叶。

慢慢地站起来,借着微光她看见背部那朵莲花最终泛出深浅不一的灰。如果不注意看,自己就像被这朵莲裹起来的吧。奈川这样想着,却皱起了眉头小心地伸手把白簪插进已经绾好的发髻。

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匆匆闯进来。

奈川仍然旁若无人地将落在肩上的发丝盘上去。女人可以说是一个标致的人,浅黄色的大波浪,浅碧色的眸眼,也应该是一个很懂得自己美丽多少的女人,故意用浅粉色的唇彩将自己衬托得愈加妩媚动人。但是,她很快不可遏制地叫起来,奈川瞥了瞥她,看见她瞪圆的眼里时隐时现的喜悦,心里陡然生出一阵不屑与鄙夷。

——你就是那个贱女人对不对!居然敢跑到家里来了!真是…真是无法无天了!

奈川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女人名为青木朝子,嫁与现在这个丈夫后自然地改名为中泽朝子。是个以不断结婚、离婚来获取高昂生活费的女人。她迫不及待甚至是天天期待着丈夫不忠出轨,这样的话或许可以理解她高昂愤怒的声音下隐藏着的如觉醒雄狮般叫嚣的兴奋与喜悦。奈川隐约可以感觉到她心里那只贪欲的狐狸,已经要扑过来了。

中泽朝子像饿狼一样扑向奈川,看不见双眼的脸上女人扯起一个狰狞的笑容,伸手妄图抓住奈川正在盘发的手。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中泽那双溢满欣喜若狂的浅碧色眸眼在那一瞬失了神,她的手没有抓住奈川,甚至不能说碰到她而是从她的身体直接地穿过去了。她倒在榻榻米上,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奈川映在镜子里好看的脸,继而不自觉地后退了几步。


太阳的光芒愈加黯淡了,在昏黄的日光下奈川的眸眼隐在刘海层叠的阴影里。明明是那么好看的脸,中泽却再一次觉得恐惧感如海潮般涌向自己,似乎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动弹不得。女人抬头只看见奈川张了张嘴。

——很惊异?很恐惧?汝这种不断勾引男人,再在结婚之后找尽各种办法占尽丈夫财产的女人。拥有这么好看的面孔真是可惜了。

奈川轻轻地笑起来,瞧了瞧自己镜子里的模样,继而抚了抚发。女人感到晕眩,再次睁眼却什么都看不见了,周遭一片漆黑,她小心地伸手向前趴伏前进。头发?女人诧异地抬头,下巴一阵麻痛,她在一片黑暗中终于看见了一双透明的眼睛。惊恐,恐惧,惶恐,没有一个词可以准确地形容女人此时的感觉,她不知道自己恐惧的对象到底是什么。

——啧啧。汝真的好看呢,头发啊…


不要!

女人妄图挣脱此时自处的黑暗,她惶恐地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头发被人握在手中。她的额头上满是密密匝匝的汗,眼侧悄然落下一滴泪来。


不要!

下意识地捂住了脸,却还是感到了脸部一阵阵火辣辣的痛楚。不要,不要这样对待我!女人在一片黑暗中失声痛哭起来,耳侧是外界鸟兽群起的声音,它们拍打着翅膀带着自然清新的味道。


[02]


——啊!

应该是恬静的小镇,海边的的渔夫拉扯着湿漉漉的渔网,一仰头看见一群黑色的鸟儿惊慌失措地四处逃散。它们黑色的眼睛里有隐约的血红,红的比血还要艳一些。


[03]


 

男人皱着眉头推门进来,将包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男人是一副颓唐的样子,他犹豫了几下唤了几声:“朝子,我…回来了!”良久,没有回应。男人低头看了看旁边镶了钻石的高跟鞋,边摇头边慢慢地向卧室走去。


中泽池上,二十又七,在离镇上较远的城里工作。在年初娶了一位很美丽的女子,因为来自城市,中泽池上觉得妻子花销巨大也是正常,只是有些心力疲惫。


上次刚把几年的存款给了她,这次又要…真是令人头痛。…真的要全部给她吗?男人犹豫了一下,手触到障子门又停了下来。正在踌躇的时候,他诧异地发现门轻微的晃动。

门在未知作用力下缓缓移动,一只手缓慢地伸出来。有明显焦痕的中指上带着的耀眼光芒的钻戒令他很快就发觉是朝子,但心里忽然涌起的不详与恐惧还是令他远离了门边。借着近夜的微光,他看见卧室里一片漆黑,似乎窗帘都被人拉起来了,一片漆黑中他看见有东西在缓慢地移动。有细碎衣物摩擦声音,听起来似乎非常吃力。那只手向上抬了抬,男人迟疑了一下伸出手,他想说:朝子…怎么了?

——池,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略带着欣喜却沙哑得如近秋的蝉鸣。男人未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像被人扼住了咽喉,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捂住胸口放着房证的位置仓皇地逃出屋子,俨然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人。


那只手的主人,没有脸。


这是上了百年的屋子,自祖上传下来的。

后辈仓皇地逃出这间屋子发出来的脚步声,恍惚是先辈的叹息,有力无奈地响起来。青木朝子缓慢地收回手,想要用双手去摸寻那张美丽的脸。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摸到,像失了毛皮的美狐。她双手掩着原先脸的位置,身体里发出了一声近似于野猫被人剁去手掌时发出的呜咽,不安,恐惧如紧接而来的疼痛从全身各处蔓延开去。不安是对人的不安,恐惧是对生活的恐惧。

让我死吧!死吧!

死吧!


[04]


 

——在哪里?…在哪里?

逃走的男人终于回来了,他领着一大群男人回来了,他们带着各自的恐惧、兴奋、惊讶、好奇,扛着各式的工具。在这个距城市较为偏远的城镇上,人们出门一抬头就能看到镇外海边的灯塔,或许是因为小镇太过宁静以致警察也因为无所事事而不知所踪,所以男人领回来的多是傍晚在海边打鱼的渔民们。似乎是约定好了的,他们这群如乌鸦般聒噪的男人,看到僵硬在地上的女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似乎已经死了。裹在高档服饰下的女人,绝望地向着高处伸出手,似乎是听到了哪个男人轻微的移动声。那一瞬间,男人们看见女人似乎扭动了一下身体,然后被突如其来的晚风吹散殆尽。


——真是悲凉呢。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奈川嗄雎站在树下,伸出的手上有女人焦黑的骨灰滑过。她摆了摆手散了那些黑色的骨灰,一扭头看见刚刚说话的鬼使已经提着一盏灯在院子内的树藤下邪魅地扯起一丝笑意。

——不过是被我毁了脸皮,这有什么呢。

奈川回过头继续盯着那个男人,她看着他站在门边看似嬉笑地念叨着一些类似于“还好没有把房证给她…真没想到啊”。心里忽地升起一种愤愤,左手在胸前五指握紧。

——奈川嗄雎,[鼓口]大人是不会希望闻见你身上沾染太多血气的……

鬼使转身,手中昏黄的灯照亮了藤下一个隐蔽的门。该是临时造出来的吧。奈川这么想着,继而点了点头慢慢地跟上他。

——…对于那个女人而言,失去脸就是最悲伤的事情。

鬼使一脚踩在了门外,却低声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奈川回望了那个再次明亮起来的卧室,耳侧忽然响起一声悲鸣,尖锐刺耳却苍凉无比。从头顶,忽然飞起一直黑色的乌鸦,它将头别过去,只一小会儿,就沉进了黑夜再望不见了。


自那一句后,走在前面引路的鬼使不再发一言,奈川也不敢多问许多。


[05]


路看上去是由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石头排成的,但事实上是用兽骨一块一块堆起来的,是由妄图一次获得所有心火、成千上万鬼兽的死骨堆积而成。这条路一直蜿蜒至悬崖最陡峭的地方——四钰棺。四钰棺是[钰]四位收守心火大人的所在,有人说,四钰棺是四位[钰]大人死的地方,但究竟为什么叫四钰棺无人知晓。

奈川借着石头上发出的淡绿色光芒,小心地打量着鬼使,看到那一条暗红色的狐尾时,不能自抑地低声笑起来。

——不要笑。

鬼使低声呵斥道,那暗红色的狐尾霎时如火一般烧红了起来,继而窜进衣服里。


带着海咸涩味道的风一阵阵吹来,奈川扯了扯披在身上的风衣,让帽子遮住脸。前面的鬼使,在风中平稳地走着,他身边总是笼着一团不散的光芒,想来该是他手上提着的灯——永不灭的灯发出的。那么,那盏灯燃着的便是心火了。这么想着,奈川才发觉鬼使似乎越走越远,身影也愈加模糊起来。

奈川懊恼地伸出手,尝试着冲出这海风。但是,意料之中她被这从心海吹来的海风困住了。心海的海风是由千万没有了心火的鬼兽的悲伤聚成的,无论任何人、妖、鬼若是无心灯便很容易陷入也无法逃离。除非你没有悲伤,或你根本不在乎悲伤。奈川站在原地,右手自原先心脏的位置取出一团小小的火焰来。

这是心火,是一个有信念、有爱或有理想的人在死亡之前被四钰生生地从人瞳孔中取出的。如果是亮了一辈子从未灭过的心火,对于鬼族而言则是至上的宝物。故此人死了之后正如被吹灭了的灯盏,鬼便是一盏废灯,而妖兽则更为可悲一些。妖兽实则是鬼、植物迷失了从四钰那里获取的心火而形成的,是比鬼更无心智、更残忍,会为人血肉而痴狂。

风似乎有停下来的倾向,但很快又再次幻化成野兽呼啸起来。看来这一点心火还不够呢,不过…虽然自己两种人都不是,但是…这个东西肯定不会困住自己的。奈川将心火再次融进体内,勾起嘴角。

——因为我是忘记悲伤的人呐。

自己是怎么死的?奈川不记得了。害死的?自杀的?还是病死的?奈川自己都不知道,但是奈川觉得自己是怎样死的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要如何找到那条路。也正是因此才去找四钰的不是么?

因为,只有心火才能够稳住[力]——鬼兽死后拥有的灵力,才能够解决自己心里面一直存在的疑惑。


[06]


 

——咚。

声音从外界传来,骤然被放大,奈川觉得耳侧一阵麻痛。但,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奈川则是觉得头疼欲裂。那是几年前的奈川嗄雎,至于是几年前奈川自己也不记得了。因此,当她战战兢兢地从一块石头上跳起来露出与现在的自己同出一辙的笑意时,奈川就皱起眉头望着她约莫十六岁的身影,奈川扯起嘴角。

——那么你就叫十六好了。


光是用萤火虫的尸体加上心火的蜡叫在石骨上制成的,那种淡绿色此时看起来渐变成诡异的幽绿色。

奈川小心地贴着风看十六跳到另一块石头上,赤着脚的十六在低头的时候总会露出一丝不羁的笑意。奈川无法感知她是否会冷,那种刺骨的寒冷在此时却真切地裹着奈川。很快,十六也像鬼使一般,慢慢地在奈川的视野中模糊起来,身影小小的一晃一晃。奈川看着十六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点,向四周散去愈加模糊,她忽然落下来泪来。

奈川正在为自己莫名落泪而慌乱时似乎有人悄悄地将远镜头拉近,周遭忽然明亮了一片。她看见十六瘦弱的身影站在四钰棺前,踌躇了一会儿十六撩起写有“钰”字的布帘,走进去。

十六没有脱鞋就匆匆走进去了,脚步声像急促的上课铃却茫然无措。

——我是……

这两个字带着十六稚嫩的声音撞进奈川的耳廓,可是后面她只看着十六的嘴一张一张却怎样也听不见。奈川站在她身边,看见十六跪坐在榻榻米上,她背后是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子,带着幽绿色脚印子。[鼓口]递了杯茶与十六,十六扬起笑脸捧着微烫的茶杯,孩子气地嘟起嘴吹了吹。十六眯起眼,扫视了一圈,然后抿了口茶。

[奴心]接过[鼓口]的茶,继而轻轻地扬了扬袖子,望见那些幽绿色的脚印子慢慢褪去这才开口。

——奈川嗄雎?

——我是来领心火的……

十六点了点头,继而歪着脑袋看[奴心]那一身武士的装扮。

——为什么?

[奴心]看着十六点了点头,然后毫不避讳地直视自己的装扮。他将茶杯放在地上,在落地的一刻那些糕点就凭空出现了,摆成好看的样式,摆在十六面前。

——不为什么。十六皱了皱眉头,抬眼看他们,继而耸了耸肩。或许是被四钰看得有些发毛了,十六将散在肩头的发丝撇到后边,盯着茶杯里小小的波澜,说道:“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么就是因为什么都不记得了,总觉得…应该是要记起点什么。”把话说出来后,十六搔了搔头发,伸手旁若无人地取了许多糕点一一丢进嘴里。

——很特别的悲伤啊。

[鼓口]把茶盖阖在茶壶上,因为装了太多的水,茶壶里又溢出来许多,那些沾染了茶香的水洒在桌上声音似乎是刚刚醒来的人闲适地打了个哈欠,那样慵懒。


奈川却忽然觉周遭的海风愈加狂躁起来,浓重的湿气从鼻孔长驱直入闯进她毫无防备的身体里。

紧接着她发觉有人伸手轻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走!

声音应该是[鼓口],只有他的声音如悲凉的箫声低沉沙哑,又透着萧瑟冬日彻骨的寒冷。


奈川没有反抗,再次抬眼,只看见远处灯塔的光芒笼罩在自己身上,也撒了他满身满脸。[鼓口]的雪发在那种古式帽子下飘散开去,他背后幽绿色的光芒把他白风衣渲染成古色的墨竹似绿非绿。

——你走错了,所以…[鼓口]大人才去领你回来,小心点。

鬼使从帽子底下露出一双殷红色的眼睛,他扯起一丝笑意。

——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也是悲伤?

奈川没有理会鬼使,只是抬头直直地看着[鼓口]暗蓝色的眸眼。


[鼓口]笑起来,他也没有回答奈川,而是望了望夜空继而看着奈川几近透明的双眼。他笑着,笑容像初春裂开了冰的河流,那河流淌着满满的春意和沉沉的寒意。


——欢迎回来,嗄雎。


 

[07]


背后的灯塔突然间黑了,在海浪肆虐的怒吼声中,只有浅浅淡淡的星光隐约地照亮了那不变的四钰棺。忽远忽近,那些悲伤的声音在夹杂在海浪声中,它们低低地唱起来,唱成歌儿曲儿,悠扬而去。

奈川眯起眼,她又看见十六站在门前冲着自己笑,那笑容和[鼓口]的笑容一般如破晓的日光。


天似乎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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