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arashi团饭/主红担sj❤️💜
💙❤️💚💛💜

存稿十万/日更成功我就改名字

[第二组][第一周]大灾难

大灾难

文/何大禾


[01·大灾难]


    新春伊始,老刘家又是一片热闹。

    一大清早起来,老刘也不去遛鸟了,往食槽里倒了些鸟食,一边从大孙子的鞭子上折了根短枝,一边撮起嘴“咕咕”地逗起鸟来。这鸟是三女儿从外地买回来的,说是带着福气当做是个玩意儿讨他的欢心。这带没带福气,老刘不知道,只是见这鸟毛色好叫声也清脆,看女儿这一番孝心心里倒也是蛮欢喜的。故而日日拎着这鸟往那公园里去显摆。

这会子正逗着鸟,还没听雀儿喳喳几声,老刘就听见堂屋里一阵东西落地的声响。急忙忙地走进屋里,就见老伴儿右手握拳锤着左肩膀,倚着桌子低头叹气。老刘走过去,将落在地上的东西收拾好,扶她到沙发上坐下。皱起眉头,拉着老伴的左手以肩为轴心前后晃几下,再从边上的柜子里拿了活络油正要上药,却被老伴挥挥手拒绝了。老刘就这么手里攥着药,开口想劝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末了把药瓶子放回原处自己走出堂屋去了。


老刘是个退休老师,年轻时桃李满天下,老了就成天逗个鸟、看个书,偶尔还会写个书法,这日子在许多人眼里都是惬意得很。而老刘的老伴冯卉媛则是出生医药世家,一家中医传家,男儿行医,到了她这一辈除上面那个大哥承袭了父亲的医名,姊妹两个都是护士。虽然看起来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这冯卉媛却是个心气儿高的聪慧人,只因着当年家里也就只够哥哥一人继续攻读,所以才委屈当了个护士。与老刘不同,冯老太太现今住在四儿子家里帮忙照看小孙子。

老刘家一家三子一女,个个都是聪明的孩子,年少读书时也不曾让二老操过心。只是大了,各人的心性脾气都有些不同——长子刘威丞幼时过继给冯老太的妹妹做养子,年约十二才回到本家,行事谨慎低调,寡言少笑,现今已近四十不惑之年,却仍一个人单着也不知是个什么状况。次子刘晨之倒是早成家,如今膝下又添了一个小女儿,倒是个儿女双全的,只是这媳妇洛敏尧是个有几分主意的,故而冯老太时常当心自己这憨儿子会在这小家里遭媳妇儿气。三女儿刘韦媛,因着冯老太年轻时自己的遗憾,所以哪怕在那困难的时候仍是被她撑着送上了外市读大学,是个精明的女子只可惜现今因公司里的内斗待业在家。最后想到那小儿子,冯老太总是忍不住叹口气。这小儿子可谓是刘老太的心头肉,因着是个早产自小体弱,后也因早早下海,故而几年沉浮不定。如今娶了媳妇成了家,年初还生了个胖小子,只是……

冯老太叹口气走到里屋,开了电视。

一时间老刘家安静的院落里越发热闹起来,夹杂在一片从电视里传出的咿咿呀呀戏曲儿里,分辨不清那黑雀儿的叫声,但靠近了听倒是还能听出个明了。它唤:“大——大灾难呀——!”听起来,倒有点年轻轻旦角的味道。


[02·不知情]

    

我醒来的时候,阿丞正在穿衬衫。这个已经快四十的男人,看起来却仍然那么光鲜亮丽,时光打磨掉他的棱角,把他雕刻得越发沉稳温和。因为一直很忙、应酬很多的关系,他的身体很糟糕,身形偏瘦,喝得那么多酒也没有啤酒肚,反而闹得胃被割掉了三分之一。看他侧身扣上袖口,我忍不住从他身后抱住他,有点心疼也有点怨恨。

我们在一起大概快十一年了,但是因为聚少离多且都是男人的关系,这样亲昵的举动倒是少有。甚至时常我都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跟他在一起了。这么想着手下意识收紧,阿丞握住我的手,转过来搂住我,他的唇贴着我的耳朵故意低沉着声音:“今年我大概要回去过年,家里有点事。”

“哦。”我呐呐地松了手,缩进被子,不想理他。


阿丞家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他本来就寡言又因为工作的关系,更加是警言慎行。知道我们俩关系的朋友不多,A算是一个。偶尔一次去酒吧买醉时碰到他,我喝得晕乎趴在台上冲着玻璃杯里的流光溢彩傻笑,他却一改以往嘻哈不着调的形象,道:“阳子,你和阿丞一起这么久,不知道的,觉得你是傍着个高干的朋友受他帮助良多;知道不了解的以为你就冲着那高干的名利;真正了解的却知道你是不开心的。我呢,想劝你,但这事儿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不过这酒吧你以后要是还来,还是记得给我一个电话吧。”

我没应他拿起杯子碰了下他的,把酒喝完后把外套穿好,走出去。晚上近十点的街上人流渐渐少了,风从敞开的领口灌入,凉得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酒。扭头看见婚纱店里,一对男女坐在店员面前指着桌子上摊着的本子,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心里忽然羡慕起来,伸手捂了脸,想起和阿丞的第一次见面,忍不住呜咽出声。

阿丞是我大学的导师的得意门生,大二时老师病重还请他回来代课,也就是那小半年后我正式搬到阿丞的公寓里和他同居。刚开始我也不同意,只是他说他的工作注定经常忙到不着家,连家都回不去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一面。特别是他拿着一杯红茶站在我们宿舍楼下,就连勾起嘴角的笑容都藏不住的疲惫,让我很心疼。

啊……我都快忘了,我到底喜欢这个男人什么东西呵呵。

许多人都喜欢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大概是这个世界上表里如一的美好确实太少了。而阿丞在外人看着——身居高位、品行端正、样貌出众、家境富裕——也算得上金玉其外了吧。只是,没有人知道的是阿丞自小被父母送与姨母寄养,长至五岁才回家认亲,但一直多是在姨母身边居住,与真正的血亲倒是生疏得很。而这姨母,少时定情与一年轻军官,却因那人早早为国捐躯,一个人独身至今。接阿丞到身边,一是生活平淡大抵无趣,二则阿丞那一双眼及左眼下的泪痣长得与那军官一模一样。故而在姨母身边,阿丞并不曾吃过什么苦,只是随着日渐长大对生母有了几分嫌隙。

阿丞的母亲我是见过的。大四毕业那年,因姨母病重住院,阿丞着急忙慌地赶回来,想着哪怕不能告诉姨母实情,但至少让她见一见我也是好的,就把我也带了回去。原本是打算住在姨母家里,后来却改成了他生母家。那个在阿丞的嘴里几乎不曾出现的女人,一头墨染的黑发被细致地綰成发髻,用深色珠子串成的发网网住,边上别着两根发夹。我进门时,她还在厨房。阿丞冲着厨房的方向喊了声“妈,我回来了”后,她开了门两手往门边挂着的布蹭了蹭,朝我们笑道 :“到了啊,到了就好。”她脸上的法令纹很深,说十句话有八句话都是笑着的,看起来是那种很和蔼的老人家。

她拉着我们两人坐下,我有些局促地两手撑在膝盖上,阿丞则拿起果盘里的橘子闲闲地剥起来。原本进厨房拿茶的她见此,还没放下杯子就笑骂了阿丞一句“你这孩子,客人在这儿,你怎么只顾着自己吃”,放下杯子后往我这里推了推,道:“小杨啊,喝茶,喝茶啊!”我也是第一次见家长,手足无措往前推了推:“阿姨,不用忙了,真的没事。”也不知是不是我们俩在这边客套得过了,阿丞忽然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剥好的橘子,疑惑地看向他,他也只是继续吃着手里剩下的另一半橘子,见我怔愣才道:“吃,不酸。”哦哦。我点了点头,完全忘了另一边坐着的阿姨,开始专心吃橘子。

只是正吃着,眼前忽然飘过一团黄色,抬头看见阿姨也开始剥橘子,一边剥一边说:“阿丞这孩子从小就不在我身边,一直也和我不亲……”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抬头看我忽然笑着道:“小杨,茶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喝了。”

“哦,哦……”下意识捧起桌上的杯子,只是还没喝就被阿丞劫走,只丢下一句:“已经凉了,我给阳子再倒一杯开水吧。”我不喜欢喝茶,甚至有点潜意识地排斥,每次喝了茶胃都会不舒服,所以阿丞帮我倒开水我有些松了一口气。只是我转过来的时候,发现阿姨的表情有些僵硬,见我看着她才勉强扯开一丝笑意:“嗯……小杨吃橘子吧!这是昨天听说你们要回来特地去买的,本来阿丞这孩子还说要带你到姨母家去住,这怎么能行呢!是吧!且不说别的,就…他姨母那个身体状况,那个房子你们两个小年轻住进去总归是不好的。”她说着,吃了一瓣橘子,先前僵硬的表情渐渐柔和起来。

“有什么不好的!”阿丞从厨房里出来,表情僵硬得没有一丝笑意,“我住了十几年,灶头几个泥印子我都知道,怎么说来都是比家里要熟悉自在些。”心下暗叫不好,开口才只喊了他的名字,就被截住:“阳子,你说要来家里看看,现在也看过了,我们还是先把行李带回去整理一下先得好,是不是?”说着就走过来要拎行李,只是还没拎走就被阿姨拉住:“放下。”

两人僵持不下,我只好上前拎起行李,对阿姨不好意思地笑笑:“不是啦,是姨母的房子里我公司的原材料产地比较近,这次来也是顺被看看公司的材料生产情况,所以不好意思了阿姨。”两人听我这么说都是一怔,能不与母亲起冲突阿丞自是不会说什么,只是阿姨目光在我们两人身上绕了一圈后,叹了口气:“唉,孩子大了,都忙都忙……行,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将我们送到门口后,阿丞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院,我回头朝她挥挥手,依稀听见她又叹了一口气,回身的步子有些蹒跚。

坐上车子后,我和阿丞一时无言。车子发动后,他才兀自说到:“她不喜欢小姨,因为她小时候叛逆,又在读书的时候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不屑于小姨的爱情,对小姨现在孑然一身也是抱持着幸灾乐祸的怜悯。”

“嗯,所以…你才排斥她么?”我从包里掏出水瓶,摆在车上的凹槽。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吧。”


整个人埋进被子里,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阿丞将我从被子里捞出来,拍了拍我的脸,将我叫起来。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见他的声音渺远又模糊,似乎是见我没有反应又拍了拍我的脸,被人搅了清梦我自然不甘愿,随口嗯嗯了两声就打发了他。不过这次他没有坚持把我叫醒,反而纵容我继续深眠。

直到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我自己也闹不明白到底是饿得醒了,还是醒来饿了。总之速度地收拾好自己准备出去吃个面,回来再整理行李。只是走到客厅时,看见了阿丞留下的字条,上面说是因为刘锦霖家到底要不要请保姆,母亲闹得病了,所以才回去看看,还交代了一些类似于“不要乱跑,自己在家小心”的话。看到那个原因,我有些哭笑不得,却也不知道说什么,这也确实会像是他们家做出来的事情。——之前阿丞的大侄子出生的时候,为了他妈到底是去二弟家带侄子还是继续在三妹家带侄女这个事儿,他二弟和三妹也是闹了一阵矛盾,搅得他在公事一团麻的时候还得分心给那俩开导思想。

只是关上门的时候,他字条上的寥寥几句叮嘱忽然打断我的思绪。我想,今年以后还是回B市发展吧。关门,落锁,钥匙在洞眼里旋转的声音响得让我心惊。


[03·不想懂]


家里的门是父亲亲自设计的,用钥匙转过一圈之后,要压一下门把,再逆时针转回去才能打开。推开门,把手上的东西放下,一边脱鞋一边往厨房方向喊了声:“我回来了。”父亲刚开了口“回来了就”,没说完被母亲盖过:“快洗漱一下,快开饭了!”说完兀自在一片煎炸炒煮的声响中碎碎念着,不外乎是“唉跑得那么远,一个人在外面吃的也不好,又不会照顾自己”之类的家常。

把行李放进房间,出来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依旧是离家之前的闲适。

父亲和母亲是同系生,父亲比母亲高一届,是因为院内社团招生相识。因不善言辞,而不曾上演跟前跟后的“痴男缠烈女”的戏码,也幸而母亲不是娉婷矫情的女子,两人相知相许水到渠成。只是母亲虽不计较,但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执意——比如就小时候,我到底是吃米糊还是喝牛奶,就和奶奶争执得面红耳赤。

这个事情当然我是记不得的,是父亲说的。从来,父母亲都是鹣鲽情深的模样,彼此之间相敬相亲,可是高三毕业那个假期他们忽然吵架,母亲一怒之下带着妹妹回了娘家。晚上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打啤酒,回到家时明显已经有了醉意。开门进来恰巧见我出来,便招呼我一起。

他连开两厅,将一厅推给我,也不抬头:“你也成人了,喝点酒没什么,喝吧!”本来家里就不常有战火硝烟,偶然一次我和妹妹都是作壁上观,不曾出来劝慰——其实也是没这必要,这俩百年不曾咬一下,偶尔撕咬一次也是没骂两句就各据一角各自气闷。因此这次闹得这般大了,我也有些摸不清,看父亲这样颓唐还是第一次。拿了酒,没喝:“爸,你别喝了,不常喝酒这样子胡喝会伤胃的。”

“没事。”他摆摆手,只是道,“这几天你也听明白了,你妈啊,那是气我,哪里是气你奶奶。她恨呐,恨那个时候生你,我不在身边,还因着鸡毛蒜皮的事情遭你奶奶碎嘴。只是……唉,不说了不说了。”一口抿了大半厅,喉结上下滑动,放下半空的易拉罐时撞出清脆的声响。

这事我是知道一些的。

出生的时候,父亲正遭事业滑铁卢,因不拉帮结派反而成了公司里派系之争的牺牲品,辞职远走C市一头扎在技术钻研上,恨不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扬眉吐气。母亲因家庭累赘,成了家后就进了娘家安排的公司里做简单的工作,拿着不菲的工资。本也没什么,只是生我的时候,父亲居然回不来,让母亲顿觉为家为他牺牲这么多竟是换来这么个结果,郁结于心生生在月子里落下了病根。故而对我也是有了几分挑剔,奶奶当时因着我是长孙看不惯她这般拿我出气,就跟外婆商量将我带回了老家让她养身子。

母亲虽然是因着父亲的关系,并不疼爱,但毕竟是亲生子,从外婆那里听说了这事当即从奶奶手里抱了我回来,甩了一句:“我的孩子,我会养,妈妈还是去照顾照顾晨之吧!”因这,母亲和奶奶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小时候并不懂这些,有次与母亲送奶奶回去,回来时问母亲:“为什么奶奶看到妈妈的时候就不笑了?”母亲表情奇怪,现在想来那是母亲是冷笑了一声:“哦,因为妈妈和爸爸结婚之前呢,奶奶看中了另一家的阿姨,可是爸爸最后和妈妈在一起了,所以不开心吧!”这一段又不知母亲是从哪里听得,只是让母亲和奶奶之前愈发生疏。

也因此,与父亲也有了一些不可提的结。


这次回来之前,父亲来电曾隐晦地暗示我早些回来。当时担心是两人的身体出了问题,急忙问要不要明天请假先回去。父亲才解释是母亲又气急离家,只是这次没有回娘家,去了关系好的堂姐处。

这两年父母亲的撕咬的频率越来越高,让我有些不安,叹了口气问他:“爸,你们到底怎么了?”是不是……那个原因我有些不敢猜测,母亲口中提及过一次的“阿姨”,到底是不是再次出现了?

父亲在话筒那头沉默了很久:“你奶奶的性子犟,人要强,什么事情她决定了都不好改变。你妈她本来和你奶奶不好,所以这次我也不希望她和你奶奶杠上。毕竟是你小叔和三姑之间的事情,与我们没多大干系。”

我忽然知道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怨父亲了——产子时不在身旁;受婆婆挑剔时不出言相护;为妯娌与婆婆化解矛盾还不受他认同。之后,我说会早些回去便结束了通话。

这次小叔和三姑的事情,在家族里闹得很大,妹妹在聊天时也提到了这件事:“本来呢奶奶在三姑姑那里带小宁宁带得好好的,只是听小叔母生了个男孩儿便兴冲冲地去了小叔那里带孙子。哼,还什么男孩儿女孩儿在我家都是一样的,分明就是偏心嘛哥!”

妹妹在对话框里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想到她顽皮的神色我忍不住笑出声,正想安慰她就见她又发了一段:“去小叔母家就去小叔母家了,三姑姑人那么好自然没说什么。只是小叔母似乎经常和奶奶闹,这几次闹得烦了,便说要请保姆。我觉得请保姆也没什么不好,奶奶年纪大了,上次来家里洗碗,她洗了一次后半夜我看见妈妈又爬起来再洗了一次。只是小叔叔不肯,小叔叔不肯当然是因为奶奶不肯。所以就僵着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打发了一句:“你别理他们,好好读你的书。”

“哎呀我知道啦!╮( ̄▽ ̄”)╭!”她发了个表情,又道:“就是上次看他们吵得凶了,奶奶一个人回到房间里掉泪……心里挺不开心的。”


饭菜一盘盘端上来,妹妹也下了课,一家人聚在一起。刚喝了一口汤,母亲忽然打开了话匣子:“今天嫤蔺又给我电话了,听说今天小弟又和妈妈吵架了……”父亲的表情一僵,妹妹兀自夹了一块红烧肉,我喝完勺子里的汤水,张口问了句:“哦,怎么了?”


[04·说不得]


端菜出来的时候,赫扬把小女儿放进婴儿座,喊着宁宁的名字逗她,见她出来了就让开身子,顺手接过她手里的菜:“媛媛,刚刚你手机响了。刚刚和宁宁在房间里,听到声音出来时就已经挂断了。”

我看了眼手机,是弟弟的来电,心下了然——大概是又吵了吧。抬头时赫扬正将盘子往桌子上放,一脸被烫得呲牙咧嘴的搞怪表情,我没忍住骂了句“你小心烫”转身走进厨房。在宁宁出生之前,家里都很少开火,我不擅长厨艺,赫扬擅长吃。而且我们俩一个整天财务报表满天飞,一个开发企划案遍地跑,忙得常常见面三分钟就要各自奔走去开会之类,也没什么时间凑在一起吃顿饭。倒是宁宁的到来打破了僵局,因为身体的关系,我接受了医生的建议辞职在家养身体,彻底空出了大半时间来陪陪他陪陪宝贝,学着做了点菜。


把案板上切好的洋葱放进锅里,抄起锅铲煸炒,待洋葱的香味慢慢溢出来才再将卷心菜、甜菜头、胡萝卜和土豆放进去炒到脱水。然后转小火,把另一边的高压锅打开,将炒得色泽鲜艳的蔬菜舀起放入锅里,看着那些菜缓缓溶入浓稠的牛肉汤里,我记起这是小时候妈妈开心的时候最喜欢煲的汤。


妈妈是家里的长女,却终究因为是个女儿没能上大学憋着一口气留在本地做了护士,然后护士长,接着家人生子。娘家本就是古朴的医药世家,出嫁后基本没什么助力,全靠母亲和父亲两人打拼。

父亲本就是个不喜争的语文老师,性子温吞也闲散,两人怎么凑在一起的也是蛮奇妙的一件事。原本生了两个大的,母亲就不想生了,只是意外多了一个我,怎么都下不去手打掉也就咬咬牙生下来。只是家里境况本就拮据,故而大哥小小的时候就送给了小姨作养子。大哥如今与母亲不亲,大抵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只是小时候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时时听着浅眠的母亲梦得深了唤一声又一声的都是大哥的名字。在我之后,又怀了小弟,彼时父亲恰好受当时校长的厚待境遇好了很多,便生了下来。生了小弟后,母亲简直是要将心窝子掏出来哺给他吃般的好,二哥哥不知道,只道是母亲大多是疼最小的孩子。我确实知道的,因着母亲常常看着小弟的睡颜唤一句“丞儿”。可是这些却是说不得的。

我是家里唯一一个女娃子,本来在那个女孩儿上学不易的时代,也是没什么希望能读书的。只是母亲因着自己年少的境遇,赌了一口气,跟父亲说一定要将四个孩子都送出去,都读书读大学。文火煮着的汤开始咕噜咕地叫起来,手里的勺子缓缓地绕着顺时针的方向转。回头看向赫扬的方向,忍不住叹了口气。当时学是确实上了,只是因着家里太苦,父母因为工作关系后来分居两地,每星期母亲要攀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来给父亲和我们兄妹两个收拾家里,再攀回去值班。所以在考高中的时候,我咬咬牙考到D市读省里政府扶办的职高,算是离家了。再后来也算是顺风顺水地留下来,成了家买了房子,定居在这里。


许是家里男孩子多的关系,母亲也不常与他们说心里话,往往是受了委屈就往肚子里藏。因为生宁宁时,医生说身体不适合怀孕惊得她从老家赶过来,在这里一直照顾到宁宁出生。这罗宋汤也是那时候她教的。那时候她说:“你现在这么早丢了工作,以后赫扬如果在外面找了人可怎么办啊?到时候你身边连个依傍都没有,来带着肚子里那个么?”

我笑着宽慰她:“没事啊,就是带着宝贝回去吃家里的。”

她倒是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然后转身去煲汤。留下我看着她的背影怔忪——我知道她是自私而好面子的人,待外人热情好客也不让半分,待家里则刀子嘴豆腐心,常常疼这个疼那个却那边都讨不到好。但她其实就是个普通的传统妇女,固守着男孩子传家的念头。这些之外,她确实是疼我们的,大哥、二哥、小弟和我,她都是用尽了青春和岁月疼的。只是她不说,我们说不得。人心隔肚皮,哪怕一母同胞,一个不小心也是闹得兄妹情断的境地。

“炒油面啊是最关键,火要不旺不温,油与面粉比例要恰当。汤将好时,加入盐味精胡椒粉,最后放入番茄酱油面……”我熟稔地下面,想起她在家里时说的话,忽然为她委屈。这个我恨过,恨过她丢下月子里的我和宁宁忙着去抱弟弟家的小孙子,恨过她在我说要回家乡时将我丢在这儿的决绝,但是她给我做的汤确实浓浓的。


这次弟弟铁了心要请保姆,私下聊的时候,也说了之前是怕妈妈的脾气上来,当着外人他会不好做。现在是真的怕了,因为妈妈的身体越发得不好了,每次晚上爬起来再帮她洗碗都忍不住湿了眼眶。只是她要强,说也说不得,只好让嫤蔺也收了脾气哄一哄。可每个人都会有忍不住的时候,上次看妈妈躲在屋子里掉泪,弟弟在电话那边也是哽咽了好久。

刚刚那个电话过来,不知又是闹了什么事。弟弟也说希望让妈妈到我这里来住一段日子,毕竟宁宁已经会走路了,比西子要好带许多,我也可以开始忙工作的事情。只是她不肯,说什么也不肯。


端了汤出去,刚出厨房就看见赫扬高大的身子挡在面前,不由分说就端走了手里的汤:“你呀身体不好就别老折腾自己,这个汤这么重,不会叫我嘛!”走了两步,似乎是觉得烫了放在旁边的台子上放了放:“刚刚弟弟的电话又来了,叫你去一趟来着,这是怎么了?”

我愣住,把耳侧的发丝撩到耳后,笑起来:“没什么,大概是又买了什么鲜吃食,让我去拿一些。”

赫扬点点头,朝前走去,喊了声:“宝贝女儿,开饭啦~!妈妈今天做了可好吃的汤!等下要乖乖得多吃点啊!”说完还故意回头看了看我,压低声音:“把你妈哄开心了,下午啊爸爸带你出去玩!”


[04·不放心]

    

大年初三,老刘家的大儿子忽然收了行李说有事要回去,急忙忙地就走了。

走之前,冯卉媛还是没忍住,骂了两句,道:“哪有人大过年的工作的,国家政府也不带这么折腾人的啊!”刘威丞没应声,收了两件衣服就拉上了拉链。看儿子真要走,冯卉媛就急了,骂他:“你小姨病的时候你倒是急忙忙地跑回来!你妈我现在有几天能看到你!你走啊!你走啊!”见他停下步子,哽咽了声音瘫坐在沙发上:“我就不该啊!不该啊……”不该什么,刘威丞没听见,他已经三两步迈了出去。

冯卉媛怔怔地站起来,回到房里捧了一个放在衣柜最底下的盒子出来。盒子轻轻的,打开来也就几张照片——第一张是大儿子的,她看着大儿子小时候的模样就忍不住掉下泪,其实当年并不想送的,只是应了爸妈要照顾妹妹没有别的法子,可是她哪里舍得啊。第二张是二儿子的,这小子一直顺风顺水。只是这媳妇太倔了,早前因为大孙子的关系得罪了她,现在听说两口子时常拌嘴,也是不省心啊。第三张是小女儿和小儿子的。小女儿因为家里穷,早早地考了出去,虽然当时死都不让她回来,但是见着一年一年消瘦下来的女儿,她又怎么会不心疼。现在没了工作,身边只有个女儿,万一赫扬变了心可怎么办啊?小儿子自小不争气,现在开始创业刚刚起步,儿子也才出生,自己又怎么放得下心。

她愁得心疼。

盒子里最底下,放着一张最早的全家福。那个时候,她也才二十几,老刘还是年轻时温文尔雅的样子,几个孩子挨着自己,模样没长开却都是好看的。她想起年轻时老刘来家里定亲,说:“冯卉媛,我是个穷教书的,现在没有大房子给你住,但是我会对你好的,跟我好吧!”也是难为他了,被她使计逼得满脸通红说出这么一通话,倒是把她也说红了脸,说红了眼。

她吸了口气,回头看了下时钟,想着几个孩子出去玩大概要回来了就往厨房去。刚进去就见老刘蹭了进来,拿了把刀倒是认真得很:“老婆子,你说要切啥,我来给你打下手。”骂他的话从嘴巴边溜了一圈吞回去,她抹抹手说:“好。”

心脏忽然急速地跳动起来,过了很久才恢复了正常。


[后记]

写得仓促,许多不足,望请见谅。

家族大树,盘根错节,不断不散,恨爱纠缠。


评论 ( 2 )
热度 ( 2 )